2020-06-14 Y生活报

我最近认识了一个特别励志的女人。

姑且叫她波妞吧!我们在同一个健身房,为了互相激励,教练拉了几个程度差不多的人进群,每天分享自己的饮食和锻鍊内容。我不常在群组里说话,除了怕生,另一个原因是我最近老去滑雪,一天下来往往晚上累得进入怒吃模式,面对其他人发的鸡胸肉花椰菜,我实在羞于启齿。

不过前几天在健身房里,当一个翘臀美女从我面前经过,我的目光立刻直直盯住,没有在客气。

「她就是波妞啊!」教练顺着我的目光,轻声告诉我。

我从美好的臀部看上去,只见到一条拥有明显马甲线的细腰,浑圆饱满的胸,线条结实的二头肌,忍不住手一鬆,推举重量差点把自己压死。

「快!快介绍!」我想扯教练的袖子,结果抓到的是他爆炸的肌肉。

波妞和我是这样认识的。

她是个豪气的女孩,说话直接做人爽快,我们去吃过一次饭,她连帐单都抢着付,我人高马大,却被波妞一掌推开。

「欸欸欸这次我来,妳下次,」她明明年纪比我小,却一副姐姐的样子。

这样的争执没发生太多回,我们就聊开了,波妞告诉我她两年前离了婚,带着一个女儿。说这些的时候,她毫不苦涩,或许是生活不成问题,波妞的神情相当轻鬆,像是交代今天中午吃了哪些蛋白质来增肌。

「妳别尴尬,我完全无所谓,现在活得比以前更自由,更开心,」她还开朗地安慰我。

她真不是装的,事实上她的生活安排的很丰富,健身冲浪潜水滑雪,我会的她都会,她会的我都不会。我曾问过她如何能什幺都练得那幺好,她笑着说自己的绰号就是拼命三娘。

波妞没辜负这个绰号,每次我们出去吃饭,她最多叫一盘沙拉,不沾酱,再不疾不徐地从名牌包里掏出两颗水煮蛋,只吃蛋白扔掉蛋黄,搞得我战战兢兢,想吃片麵包都默默换成蒸地瓜。

我曾问她为何自我要求这幺高,甚至比我这做艺人的更严格,波妞告诉我她曾经很胖,尤其是生完孩子之后,一度比婚前胖了接近三十公斤。她给我看过照片,真的就像减肥广告上那样,以前的裤子能塞下两个现在的她。脂肪对人体有一种效果,就是过了某个临界点,能把人的五官与性别变模糊,照片上的波妞穿着宽大有如帐篷的衣服,一霎那分不出是男是女,和现在苗条健美的样子天差地远。

「妳是因为爱美才开始健身的吗?」我好奇问她。

「不,」她笑了笑:「我会减肥,完全是因为我前夫。」

波妞的前夫也是运动型,他们是大学同学,毕业后没多久就结了婚。以前的她虽然不爱动,但仗着年纪轻,新陈代谢快,身形还能保持;可怀孕后体质变化,加上孕期饮食失去控制,很快整个人像吹气球一样,生完小孩依然没有恢复。

她不是不知道自己和过去的差距,但手忙脚乱应付新生儿,一时没心思把减肥提上日程,丈夫虽然开始抱怨,波妞也当他是开玩笑,跟着自嘲几句就放下了。

丈夫的抱怨变成厌恶,说的话越来越伤人,例如「妳看看妳自己,这样也有脸走出门」,「一个人怎幺能放任自己变成这副德行,妳有没有羞耻心」,「人家问我怎幺不带老婆出门,我也想,不过我没勇气」。

我不想讨伐渣男,也不会说女人有多辛苦,为了男人生儿育女还要被嫌弃;人生是自己的,你得公平点,不要为任何人生孩子。身体也是自己的责任,别把它归咎于别人。

随着波妞身材的变化,夫妻感情也日渐走样,签字离婚的那天,她一滴眼泪也没掉,离开律师事务所之后,第一件事就是去健身房办卡。

不,这不是一个减肥挽回变心爱人的故事,不过波妞在两年内甩肉成功的经验,写出来倒真的是洋洒洒一大篇。

一改过去的懒散,她变得积极,学什幺都硬着头皮上,对自己下狠手,不到专精不罢休。现在的她改头换面,拥有新的身材,新的心态,新的朋友,和十几岁的女儿站在一起像姊妹,是我们健身房所有人的目标,老闆恨不得把她印在宣传单上,当招募会员的活招牌。

懒散是人性的弱点,我也有,因此更佩服她永远精神奕奕,一点不肯放鬆。我们约了几次饭,她都照例吃白煮蛋白配生菜叶,最后我终于崩溃了,哀求她说下次能不能约在cheat day见面,不然每回和她吃完饭回家,我都要再点外卖充饥。

波妞笑着说好,于是前几天我们坐在餐厅里,我点蛋糕,她喝啤酒。

我是人性化减重的信徒,支持一周一次放纵日,我通常会在cheat day允许自己吃甜食,她选择喝酒。波妞的酒量一般,但酒胆很好,一下就有点醉了,但仍一杯一杯的乾。

到那个时候,我才发现她好像没有平常表现得那幺阳光灿烂。

「差不多了吧?」我有点担心:「喝完这杯别喝了。」

「唉妳怎幺怂了?说好今天是放纵日,想干什幺都可以。」她瞇着眼睛抗议,嘴里满是酒气。

「妳知道吗?后来我变瘦了,还比以前更好看,我前夫回来找过我的,」波妞突然开口,声音很小,像是分享一个天大的祕密。

「什幺时候的事?妳没打算複合吧?」我大惊失色。

「当然不可能!」她气得提高声音,引起隔壁桌的侧目:「妳以为我是什幺人?」

我想起她在健身房里多我五倍的推举重量,忍不住回答:「...神力女超人?」

「我冷淡回答他,说就算全世界男人都死光了,我得想办法无性生殖,也不会选择和他在一起。」

我竖起大拇指,波妞满意地傻笑,看起来憨憨的。

我很为她开心,曾经失去过那幺多,现在的她早已成倍收回来了,如果以前破败的婚姻是一滩烂泥,波妞就是不堪中开出来的一朵花,不容易,真的不容易。

「妳看妳现在多好,大获全胜啊!」我拍拍她的肩,讚许地说。

「是啊,」她想了想,过了很久我们都不说话,她想说什幺,最后终于还是重複着唸着,是啊,是啊。

然后她突然开口。

「妳说为什幺,明明当初说会永远在一起的人,后来因为这幺肤浅的事,说不爱就不爱了?」

我一块蛋糕梗在喉咙,不知道怎幺回答。

波妞啊,就像减重有想偷懒的时候,人是有弱点的,我们高估自己,我们说谎掩饰,我们逃避敷衍,这都是人性。

无论是不是故意,人会变的,当初说会爱你一辈子的那些话,或许也不是纯欺骗;只是他的爱情出乎自己的意料,没想像那幺忠坚。

与其怪罪那个负心汉满嘴谎言,我倒宁愿相信当初他是抱着想和妳共度一生的诚意;那个傻逼是真的爱过妳,只是后来那个傻逼也是真的,被人性的弱点打败了。

我看着波妞渐渐发红的眼睛,有点捨不得,现在的人看太多鼓吹正能量的文字了,什幺分手快乐,失恋要坚强,要过得更好,让前任后悔。我常觉得其实不需要如此步步紧逼,自重自爱不是不可以,但想软弱的时候就不要拚着命上。

我摸摸她的头:「妳说的,今天是放纵日,做什幺都可以。」

波妞终于趴在餐厅的桌上,嚎啕大哭。

承认自己软弱并不是胆小,我坐过去,抱紧她。